作者:Bernhard Lanz
问题的由来
根据奥地利维也纳 ARGE Psychosomatik Loosreport Univ. Prof. Dr. Hans-Georg Zapotocky & Partner 收集的数据,男性希望听到自己让伴侣有多满足,但不希望以伴侣假装高潮为代价。一位34岁女性的回答被该数据视为女性的典型回答:
“我只能在让他难堪和撒谎之间选择,所以我撒谎。”
五个问题:
- 依奥地利法律,妻子假装高潮是否构成严重的婚姻过错,足以支持因其过错而离婚?
- 妻子是否因此丧失扶养费请求权?
- “不得不”——即在让对方难堪与撒谎之间的两难——是否构成使谎言正当化的法律理由?
- 丈夫是否必须把这种两难当作婚姻契约的一部分来接受?还是他受到了欺骗,从而婚姻无效或可被撤销?
- 德国、瑞士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法国、秘鲁、美国、中国、日本、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法律如何规定?
简要回答
- 因妻子过错离婚:原则上不能。
- 丧失扶养费:不会,婚姻存续期间和离婚后均不会,除非另有真正严重的过错。
- “不得不”:它不能使谎言正当化,但减轻妻子的过错;如果两难是丈夫造成的,过错转移到丈夫身上。
- 婚姻契约:婚姻绝不会因此无效。因欺诈撤销婚姻在理论上可以设想,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能。
- 比较法:在所考察的其他十一个国家中,假装高潮如今都不产生任何法律后果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国:1966年德国联邦最高法院曾要求妻子在夫妻性生活中不得“表现出”冷淡。
奥地利最高法院没有关于假装高潮的判决。答案来自一般法律原则。本文只引用经过全文核实的判决。
问卷显示了什么
两份 Loosreport 问卷(2023年7月11日版)都包含这一问题。以下译自德文:
女性问卷
第54题:“如果您没有达到高潮,您会告诉伴侣吗?”
- 第1、2或3次时/偶尔/从第1、2次或之后每次都说/从不
- 这会让他无法承受
- 他接受不了
- 说了也没用
- 我觉得他不想知道
- 我知道他不想知道
- 我说了好几次,然后放弃,继续这段关系/性生活
- 我说了好几次,然后放弃,结束这段关系/性生活
- 直到关系结束时/结束后才说
第55题:“男人每次都想知道自己是否让女人满足(女性高潮)?”
- 对
- 错
- 他们只是表面上想知道,其实只想听自己表现有多好
第56题:“当伴侣问您感觉如何、他是否让您满足、您是否到了高潮等,您怎么回答?”
- 最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
- 很美好
- 很棒
- 很浪漫
- 没成功
- 我没有到,但这对我不那么重要
- 会好起来的
- 别给自己压力
- 没有,但不是你的问题
- 是
- 否
男性问卷中的对应问题
第53题:“您希望性伴侣在没有高潮时告诉您吗?”(是/否)
第54题:“有女性认为不能告诉男人他们没有让女人满足(女性高潮),您怎么看?”
- 对
- 错
- 这是背叛信任
- 无所谓
第55题:“当您问伴侣感觉如何、她是否满足(女性高潮)时,她怎么说?”(答案选项与女性问卷第56题相同)
问卷显示了同一情境的两面:男人问的是自己的表现,女人用“很美好”或“最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”这样的套话来回答。同时,问卷还问男性:隐瞒是否属于“背叛信任”。
这正是法律问题的核心:女人在难堪与谎言之间选择、甚至不得不选择,这种局面由谁负责?她为什么不得不这样?
依奥地利法律是否构成严重婚姻过错?
因过错离婚的前提是:一方配偶因严重婚姻过错或不名誉、不道德的行为,有过错地使婚姻破裂到无法期待恢复的程度(奥地利《婚姻法》第49条)。衡量标准是《奥地利普通民法典》(ABGB)第90条规定的义务:全面的婚姻共同生活、忠实、相互尊重和相互扶助。
不构成严重过错的理由:
- 没有违反任何义务。婚姻中不存在达到高潮的义务。妻子没有拒绝共同生活,而是参与其中。
- 动机是体谅,不是伤害。她撒谎是为了不让丈夫“难堪”。意在照顾对方的行为不是冷漠或贬低。
- 难以导致婚姻破裂。不知情的丈夫不会因此感到婚姻破裂。即使他知道了,真正的问题通常是背后的性不满足,而不是欺骗本身。
- 隐私。从ABGB第90条无法推导出必须如实说出自己性感受的义务。即使隐瞒孩子的真实父亲身份,也不必然导致丧失扶养费(奥地利最高法院2016年5月24日判决,4 Ob 77/16a)。
奥地利最高法院1955年9月14日判决,2 Ob 360/55(RIS-Justiz RS0056582)
裁判要旨(译文):
“由于下级法院认定,妻子自1951/1952年起在性交时遭受严重的神经性障碍,因此自那时起她拒绝继续夫妻关系,不能被认定为婚姻过错。”
判决全文正在向奥地利最高法院申请调取。
注意,回旋镖:“我只能在让他难堪和撒谎之间选择”这句话同样描述了丈夫的行为。如果他对诚实的回应是受伤、施压或贬低,这本身就可能违反相互尊重的义务。在离婚诉讼中,法院会将其作为共同过错加以考量(《婚姻法》第60条)。
奥地利的扶养费
婚姻存续期间(ABGB第94条)
只有在主张扶养费构成权利滥用时,扶养费请求权才会丧失。最高法院标准很严:仅限于特别严重的情形,通常要求请求方有过错地无视一切婚姻约束,基本且持久地放弃了维持婚姻的意愿(奥地利最高法院2025年6月24日判决,1 Ob 77/25t,第7段)。
在4 Ob 77/16a案中,妻子隐瞒了孩子的真实父亲身份,扶养费仍得以保留,因为不能忽视另一方的行为:丈夫本人也有婚外关系。
出于体谅而假装高潮,远未达到这一门槛。
离婚后(《婚姻法》第66条以下)
- 依第66条,非单独或主要过错方才可获得扶养费。假装高潮原则上不构成过错。
- 即使有过错,仍可依第68a条获得与过错无关的扶养费,例如因照顾子女。
- 已判给的扶养费依第74条仅在离婚后有严重过错时才会丧失。
“不得不”与婚姻契约
“不得不”不是正当理由。但离婚时看的是过错(第49条)以及与对方过错的比较(第60条)。它有双向作用:减轻妻子的过错,如果两难由丈夫造成,则加重丈夫的责任。最高法院明确指出,不能忽视另一方的行为(4 Ob 77/16a,第1.2点)。
这就是标题的核心:妻子假装高潮,可能成为丈夫的婚姻过错。
奥地利民法典确实把婚姻称为契约。ABGB第44条(1811年,译文):“家庭关系由婚姻契约建立。在婚姻契约中,两人依法表示愿意过不可分离的共同生活、生育子女、教育子女并相互扶助。”契约的内容是共同生活,而不是某种性体验,也不是承诺随时如实说出这种体验。
- 婚姻无效?不会。婚姻仅在《婚姻法》第21至25条列举的情形下无效(形式欠缺、缺乏行为能力、虚假婚姻、重婚、禁止的亲属关系)。欺骗永远不会使婚姻无效。
- 因欺诈撤销婚姻(第38条)?理论上可以,实践中几乎不可能。欺骗必须发生在结婚前并促成了结婚;必须具有恶意;须在一年内起诉(第40条);丈夫知情后继续婚姻的,不得撤销。
比较法:其他国家怎么看?
这个问题在各国都出现在三个地方:离婚、扶养费、婚姻无效或撤销。没有任何国家有关于假装高潮的判决。
德国
- 离婚:只看婚姻破裂:“婚姻失败的,可以离婚。”(《德国民法典》第1565条第1款)。不审查过错。
- 扶养费:仅在请求方有“明显严重、明确归属于其本人的不当行为”时减少(第1579条第7项)。
- 撤销:结婚前的恶意欺诈(第1314条第2款第3项),与奥地利《婚姻法》第38条几乎相同。
德国联邦最高法院1966年11月2日判决(IV ZR 239/65,译文):“妻子仅仅毫无参与地任由性交发生,并不足以履行其婚姻义务。”如果她无法获得满足,“婚姻仍要求她以夫妻感情和牺牲精神投入其中,并禁止她表现出冷淡或反感。”
在当时,假装几乎是一种义务。如今这已成为历史:自1977年起德国离婚法不再审查过错,自1997年起婚内强奸构成犯罪。
瑞士
- 离婚:自2000年起实行无过错离婚(《瑞士民法典》第111条以下)。
- 扶养费:只能“例外地拒绝或减少”(第125条第3款)。联邦最高法院“非常克制”地适用:即使结婚近30年后的性不忠,单独也不足以构成理由(BGE 127 III 65)。
- 无效:就“重要的个人特质”受到故意欺骗的(第107条第3项),须在知情后六个月内起诉。
西班牙
- 离婚:结婚三个月后即可离婚,无需说明理由(《民法典》第81、86条)。
- 扶养费:“补偿性抚恤金”(pensión compensatoria)弥补经济失衡,与过错无关(第97条)。
- 无效:仅限于对决定同意的个人特质发生错误(第73条第4项)。性体验只在婚姻中才产生。
秘鲁
- 离婚:仍有通奸或“injuria grave”(严重侮辱)等过错事由,同时也有无过错事由(《民法典》第333条)。
- 扶养费:“Por el divorcio cesa la obligación alimenticia entre marido y mujer”(离婚终止夫妻间的扶养义务;第350条),仅无过错且有需要的一方例外。
- 撤销:仅限于法定列举的“defecto sustancial”(重大缺陷),如不名誉的生活、吸毒或严重慢性病(第277条第5项)。假装高潮不在其中。
美国
- 离婚:家庭法属于州法;所有州都允许无过错离婚。
- 赡养费:部分州考虑过错。例如佐治亚州:因“adultery or desertion”(通奸或遗弃)导致分居的一方无权获得赡养费(O.C.G.A. § 19-6-1(b))。
- 撤销:欺诈必须涉及“to the very essence of marriage”(婚姻的本质)。在加利福尼亚州,这是指在婚姻的性或生育方面的意图或能力上的欺骗;关于财产或品格的虚假陈述不够(In re Marriage of Meagher and Maleki,加州上诉法院2005年)。这指的是性行为本身,而不是其中的感受。
中国
- 离婚:诉讼离婚中,“如果感情确已破裂,调解无效的,应当准予离婚”(《民法典》第1079条)。
- 离婚后:没有欧洲意义上的离婚后扶养费,只有“离婚时,如果一方生活困难,有负担能力的另一方应当给予适当帮助”(第1090条);因重婚、与他人同居、实施家庭暴力、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或“有其他重大过错”导致离婚的,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(第1091条)。
- 撤销:仅限于胁迫或婚前隐瞒重大疾病(第1052、1053条)。夫妻应当互相忠实,互相尊重,互相关爱(第1043条)。
假装高潮不属于“重大过错”,也不是撤销婚姻的理由。
日本
- 离婚:约90%为协议离婚,向市町村政府提交申报即可(《民法》第763条)。法院判决离婚的事由包括不贞行为、恶意遗弃,以及“其他难以继续婚姻的重大事由”(第770条)。
- 过错:仍然重要。对婚姻破裂负主要责任的一方原则上不能诉请离婚。
- 扶养:原则上没有持续的离婚后扶养,只有财产分割(第768条)和因不当行为支付的慰谢料。
- 性生活:长期无正当理由拒绝性生活,已被认定为重大事由并判给慰谢料(冈山地方法院津山支部1991年3月29日;东京地方法院2017年8月18日)。单纯的无性婚姻并不足够。
- 撤销:因欺诈或胁迫结婚的,可撤销(第747条)。
但假装高潮恰恰是参与,而不是拒绝。只要没有贬低或拒绝,它在日本也不构成“重大事由”。
意大利
- 义务:“Dal matrimonio deriva l'obbligo reciproco alla fedeltà, all'assistenza morale e materiale, alla collaborazione nell'interesse della famiglia e alla coabitazione”(忠实、精神与物质扶助、合作、同居;《民法典》第143条)。
- 分居及过错认定(“addebito”):法院可依申请认定分居应归责于违反婚姻义务的一方(第151条);该方丧失扶养请求权(第156条)。
- 离婚:须先分居(第898/1970号法律)。离婚扶养费兼具扶助和补偿功能(最高法院联合庭2018年7月11日第18287号判决)。
- 因错误撤销:包括对方存在不为人知、致使婚姻生活无法进行的“anomalia o deviazione sessuale”(性异常或性偏离)(第122条);发现后同居满一年的不得撤销。最高法院要求存在客观且无法克服的性生活障碍(2013年2月12日第3407号判决)。
假装高潮既不是“异常”,也不是障碍,而是参与婚姻生活。出于体谅不可能被认定为过错(addebito)。
法国
- 义务:“Les époux se doivent mutuellement respect, fidélité, secours, assistance”(配偶相互负有尊重、忠实、救助和扶助义务;《民法典》第212条),并负有“communauté de vie”(共同生活)的义务(第215条)。
- 过错离婚:须存在“violation grave ou renouvelée des devoirs et obligations du mariage”(严重或反复违反婚姻义务),致使共同生活无法忍受(第242条)。如离婚系因请求方单方过错而判决,法官可拒绝给予补偿金(第270条)。
- 婚姻无效:对人或对人的重要品质发生错误的(第180条)。
- 欧洲人权法院,H.W.诉法国案,2025年1月23日,第13805/21号:以妻子拒绝亲密关系为由判决其过错离婚,违反《欧洲人权公约》第8条。这种婚姻义务“contraire à la liberté sexuelle et au droit de disposer de son corps”(违背性自由和身体自主权)。
- 改革:一项旨在废除“夫妻义务”(devoir conjugal)的法律提案拟在第215条增加:“Cette communauté de vie ne crée aucune obligation pour les époux d'avoir des relations sexuelles.”(共同生活不产生配偶发生性关系的任何义务。)国民议会于2026年1月28日通过,参议院于2026年4月9日修改后通过,目前处于二读阶段。
既然连拒绝都不能再构成过错离婚的理由,属于参与而非拒绝的假装高潮就更不能。
俄罗斯
- 离婚:夫妻继续共同生活和维持家庭已不可能的(《家庭法典》第22条)。
- 扶养费:请求方“在家庭中有不当行为”(如酗酒或暴力)的,法院可免除对方的扶养义务(第92条)。
- 无效:例如虚假婚姻,或隐瞒性病、艾滋病病毒感染(第15条第3款、第27条)。
白俄罗斯
- 离婚:法院认定夫妻无法继续共同生活的,原则上在三个月的和解期后判决离婚(《婚姻家庭法典》第36条;最高法院全体会议2022年12月22日第7号决议)。
- 扶养费:婚姻短暂或受领人有不当行为等情形下可免除(第32条)。
总体结论
- 没有任何国家对假装高潮规定法律后果,无论是离婚、扶养费还是婚姻效力。
- 趋势是远离过错原则。奥地利、意大利(addebito)、法国(过错离婚)、秘鲁和日本属于过错仍起作用的国家,但在法国,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和正在进行的改革已将性生活排除在外。
- 判例已经反转:1966年德国妻子被要求不得表现出不满足。如今法院关注的是夫妻双方的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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